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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章 第十篇

国术大师作者:宇宙心 2018-10-21 05:58
    林。

    这是一片竹林。

    李君独的鼻端嗅见了竹叶的味道。

    然后,他仿佛看到了没有边境的竹林。

    脚下,是断竹,是深不可测的竹叶之海。

    天空里,是飘落的竹叶,竹叶如刀。

    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。

    一片片刀锋在他身上再次落下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是虚妄。他能感受到,无边竹林的另一端,有一个女孩子,在等着自己。

    只是痛楚,却无比真实。

    但是,他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林字符。

    众学生和教习看着在流云台上蹒跚而行的李君独,看着他微微变得苍白的目光,没有人出声。

    林,徐如林。

    这林意,让李君独慢慢的遭受万千叶刃凌迟之苦,让他无法迅速前行,甚至还能生出幻象。

    “真是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棋圣大人看着流云台上的两人,情不自禁地赞叹道。

    南萱站在爷爷的身边,秀长的眉紧锁,两手微握,手有些冷。

    公孙清扬也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这道符意是虚意,只能对李君独发起精神上的攻击,比拼的,是双方的念力。

    所以李君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着,时快时慢,时而停下休息一会。

    但是他的方向没有错,始终锁定着尔岚。

    尔岚蹙眉,缓缓铺开卷轴。

    “林”字渐淡,于是第三个字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风。

    风中有虫。

    于是狂风和毒虫向李君独飞了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李君独往前走着,渐渐的,那些痛楚加剧,那些竹叶也似乎越来越厚。

    因为他在靠近这些力量的本源。

    所以他所收到的压力,自然也就越大。

    李君独没有在乎这些。

    他突然有些厌倦,不想再跟这个女孩子继续下去;他很想让她知道坐忘境的真正实力。

    可是,他始终没有出手。

    他只是默默地前行,仿佛一个苦行僧人。

    他想把坐忘境的实力,全部送给那个羞辱过他的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的蓝色眸子里,终于有些战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从竹林的深处涌出,将万千叶刃加速打在自己的身上!

    他的耳边,响起嗡嗡的虫鸣,不计其数的虫仿佛要吞噬这个天空下的一切,欢快地嗡鸣。

    他的身上,刚刚出现的伤口,开始被虫噬咬。

    痒和痛,交替或者说同时进行着——因为尔岚的意念攻击的速度,开始变得飞快。

    风,疾如风。

    尔岚的意念攻击,疾如风。

    渐渐地,这种痛苦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,他的骨髓,他的大脑。

    李君独面无表情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痛苦的神色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很多人震惊。

    有些人震惊于尔岚的实力。从李君独进入京城之后,还没有人能把他打成这样,也没有人能够在他的手下撑过这么多时间。

    很多人震惊于李君独的忍耐力。那种痛苦,即使是身在结界之外,他们也似乎能有所感受。

    他们感受的是其中的千万之一。

    而李君独则感受到了全部。

    换做其他人,早就疯了。

    李君独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有些痛苦的皱皱眉,然后继续往尔岚走去。

    他离尔岚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尔岚的美眸突然睁大。

    她放出了第四道符。

    火。

    侵略如火!

    耳边的竹叶陡然着火,风加剧了火势,地面的竹叶也助了火。

    一场大火,燃烧了天与地。

    李君独身处一片火焰之中!

    无论是这幻境,还是现实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李君独的身体骤然着火,他沐浴在火中,仿佛一个火人。

    他终于发出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但是,他的速度终于加快!

    因为竹叶被烧,再没什么可以拖延他的脚步!

    他也并没有被燃烧。那层念力的盔甲,把他保护得很好。他可以被灼痛,却不能被燃烧。

    他怒起,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涌出战意!

    然后,那些念力陡然剧烈,如同海蓝色的水,将他周身所有的火焰,都一同震开!

    尔岚惊诧地后退,同时,展开了自家书童带来的那个巨大画轴。

    但是,她的速度,终究还是慢了几分。

    一个拳头落在她的胸口。

    尔岚脸上的血色尽皆消退,精致面容如同白纸。

    她却没有被打落擂台。

    因为李君独不肯。

    他拎着尔岚的衣领,向尔岚挥出第二拳!

    此时此刻,胜负已分!

    尔岚吐出一口血,那口血落在了李君独的脸上。

    结界陡然消失!

    李君独准备打出第三圈!

    一个人从李君独的手里硬生生拉走了尔岚,只留给李君独一块尔岚衣服的碎布。

    李君独微笑,看着抱着尔岚的苏渐,那微笑渐渐无法自持。

    苏渐抱着尔岚,望着怀里尔岚。

    他为她整理好被拉开的衣服,又为她拭去嘴角的血。

    尔岚紧闭着眼睛,却不知道这一切。

    公孙清扬拦在李君独和苏渐之间,冷冷道:“你太过分了,居然对同窗下如此毒手!”

    李君独好不因为对方是书院教授而怯懦,森然道:“战场之上,她的敌人只会更加凶残。再者,她对我,又何曾手下留情过?”

    公孙清扬怒道:“放屁!你受伤了吗?如果是你受伤,我们照样会拦下尔岚!”

    李君独看向苏渐。

    苏渐看着尔岚,李君独只能看见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但是他看得到,他在颤抖。

    应该,不是因为害怕。

    苏渐放开了抱着少女的手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向李君独。

    李君独微微抬起脸,蔚蓝色眸子里,有些挑衅。

    他听得见苏渐的颤抖喘息声,他听得见苏渐的心跳加速声,他甚至能听见苏渐骨头的愤怒摩擦声。

    他淡然一笑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苏渐霍然伸出一指,指向他的后背!

    就在这时,南萱突然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你冷静一点,现在她需要你的照顾——她是为了帮你削弱李君独才受伤的,你现在不应该急着帮她报仇,而是应该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一边静候的教习早就已经开始为尔岚进行急救的措施。似是醒了过来,尔岚突然嘤咛一声。苏渐转脸看去,见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,终于舒了口气,如释重负地展开了眉头。

    然而尔岚却没有睁开眼睛,似乎仍然昏迷着。

    苏渐忍不住又担心道:“她没事吧?”

    那个教习瞪了他一眼,好像对他不信任自己的医术感到很是不满,说:“没事了,我们现在把她带到杏园,你要是不放心,大可过来。”

    苏渐听了,悬着的心放了一半。

    他再抬头看去,李君独已经不见了人影。

    很快,有几个人抬着担架,把尔岚带离了宣武坪。苏渐把尔岚落在流云台上的东西收好,交给了南萱。

    他的对手方孝孺首先走上了流云台,坐在一个角落里,似乎是在冥想。

    “方孝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认真,”南萱感叹了一句,说:“这个人的境界虽然不高,但是不可小看。他的厉害之处,你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。”

    看着在流云台上闭目冥想的方孝孺,苏渐已经全然没有了比试的心思。

    南萱看出了苏渐的心思,又说:“不用担心尔岚,书院里医术高明的前辈,比皇宫里的御医更好。你就安心比试吧。再说了,如果你想给李君独一个教训,为尔岚报仇,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加合适了。”

    苏渐知道尔岚和南萱是好朋友。如今看到南萱如此镇定,他也就放心不少,点点头,跳上了流云台。

    南萱转身,离开了宣武坪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尔岚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过来,她看着窗外的柳,出神地想着什么。

    南萱走进杏园,径直来到尔岚的厢房,见她已经醒来,自然是舒了口气。但是,她马上又露出责备的表情,对尔岚说:“你这个小丫头,怎么一点都不珍惜自己呢?”

    事实上她和尔岚的年龄相差无几,称呼尔岚小丫头,实在是怪异了一点。尔岚却没什么精神,见她来了,只是勉力一笑。

    “你当初让我在坐忘楼指点他,今天又逞强帮他。其实你是不是喜欢他了?”

    尔岚闭上眼睛,似乎是突然觉得很疲惫。

    南萱看着这个时时刻刻都在逞强,一时一刻也不认输的好姐妹,忍不住骂道:“笨蛋!”

    尔岚忍不住一笑。

    笨蛋?

    是啊,我还真是个笨蛋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方孝孺坐在流云台的一角,闭目养神般,其实在冥想培念。

    人的一生实在是太过短暂,如果想要在有生之年,于修行道中看到更为美丽的风景,契机、天赋固然重要,但是更重要的是时间。他自认天资实在是太过普通,有幸能够踏入玄玄之门,实在是上天垂青。所以,他像是一个吝啬鬼一样,十分珍惜自己的每一点时间。所以,刚刚在众人一片混乱之中,他便坐在流云台的一角培念。

    直到苏渐跳上流云台,他才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方孝孺看着苏渐,微笑道:“你的心,静下来了吗?”

    苏渐点点头。

    方孝孺笑道:“那就好,我可不想成为你撒气的对象。”

    苏渐也笑了起来,说:“请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点点头,说:“我是一个意师。你的身法我见过,不过对意师,身法或许不太有用处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无声地在袖间捏了一个诀。

    如波纹般的念力波动,从他的袖子里缓缓释放,流向了流云台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苏渐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念力袭来,然后从自己的脚底如水流过,不由一怔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这一招,是化水泽之意为感知。他的境界不如苏渐,要靠感知来掌握对方的动向比较困难。但是如果将整个流云台都化为他的感知范围,即使苏渐速度再快,他也能迅速掌握对方的动向。

    如今的流云台,仿佛是一张蜘蛛。

    方孝孺就坐在蛛的中央。

    就算苏渐能够弯曲隐藏自己的气息,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苏渐一笑,脚尖踩了踩第有些黏滑的地面,心想不愧是这个国家的精英书院,即便是一个物化初境的学生,都如此有创意。

    在周围观战的人们都期待着战斗的真正开始。

    苏渐微笑着,没有动作。

    就在众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,他突然身形一动,然后……消失在空气里!

    “什么!”

    有人失声惊叫。

    再快的速度,都无法令人完全消失。

    苏渐自然无法真的消失。只是他的速度很快,从此至彼,只需瞬间。

    下一刻,苏渐出现在十步之外的某处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左手扬起,似乎是早就知道苏渐将会出现在那一处,他的掌心在第一时间,对准了苏渐。

    苏渐错愕地一扭脚踝,头一偏,躲过一道无形的攻击。

    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。

    结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,微颤。

    但是,这一击的威力实在是有限。

    因为他只是物化初境的实力,念力实在是强的有限。所以他的攻击威力,远不能和沈雪朔、李君独甚至尔岚相比。

    但是,方孝孺的速度却很快。

    他仍然坐着,看起来甚是闲适,从容。但是,他出手的速度却很快,仿佛步步都料敌机先。

    苏渐再次消失,出现在另一处。

    他的身影仿佛幽灵般,时而隐没,时而出现,想要靠近方孝孺,却每每被对方的攻击逼退。

    “就算你已经是物化上境了,但是你的身体会有多大的强化呢?就算我的境界不如你,可是,被我的意击中,你还是会受伤流血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淡淡地说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显得理性而耐心。

    “无论你是躲避,还是进攻,如果你继续进行这样快速的移动,耐力上一定会出现问题。而我,则可以不断地击退你。直到,你变得疲惫,最后落败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抬起眼,温和的眼眸里,闪动着与他脸庞极不相称的强烈战意。

    苏渐突然停止了移动。

    他这时才知道,方孝孺为什么会挑一个角落坐着。因为这样一来,苏渐就没有办法攻击他的后方死角,他没有了后顾之忧,更加可以方便地和苏渐战斗。

    然而,他为什么要坐着?

    他看得出对方不是一个高傲的人,相反,对方对自己的对手十分重视,考虑问题也是面面俱到。

    那么他坐着的理由,显然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苏渐的速度很快。

    李君独的速度也可以这么快。只不过他的速度被尔岚的种种手段拖慢,先是漩涡,后是巨山,再是叶潭,他根本无法把自己的速度发挥出来。

    但是苏渐就算是成婚之前,也并不是以速度见长。人们对苏渐的了解,都是他的坐忘境的境界。至于他的实力,则并没有人见过。

    事实上,苏渐的速度,原本就不差;但是真正将速度的优势发挥出来,是因为他这两个月在山中的闭关。

    冯清源是书院的副院长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可以算得上是这天底下修行界数一数二的人物。有他做老师,苏渐的进步,简直是理所当然地。然而,就算是冯清源自己,也没有见过进步如此神速的人。

    速度,这是身体的一种强度的体现。一个人的肌肉爆发力越强,速度自然就越高。

    然而,苏渐并没有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,至少,从他的身体上看不到训练过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天地元气凝聚在双腿上。

    这一点,没有人能够做到。

    因为天地元气只是气。

    气,不代表力。

    然而,苏渐却能做到。

    一开始冯清源都难以理解,却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
    将天地元气聚集在手上,苏渐的拳头便可以直接洞穿树木;将天地元气凝聚在腿上,苏渐可以单凭肌肉,表现出修行者御风一般的速度;把天地元气凝聚在全身,苏渐甚至可以算是一个物化初境的武修!

    直到最近,冯清源才知道为什么,为什么苏渐能做到别人一辈子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苏渐终于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开始提升自己的境界。

    人群再度开始沸腾。

    刚刚苏渐的速度确实很快,那种速度,至少得是物化境的武道修行者才能发挥出来。然而,苏渐的身上却没有一点念力的波动。只是,在他的周围,天地元气的浓度有些异常得高。只不过,没有人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但是,现在呢?

    苏渐的境界居然开始显露出来!

    他的境界一路攀爬,从初辨,到初辨上境,然后,来到了物化的初境。

    他停了下来,看着同样是物化初境的方孝孺,伸出手指,勾了勾。

    他在挑战对方。

    方孝孺笑了笑,双手缓缓抬起,在胸前结印。

    他的眸子突然睁大。

    苏渐惊愕地跳起,数枚无形的剑意,从他的脚下擦过,打在身后的结界上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攻击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在结界震动的同时,方孝孺的身前,凝起一团火意。

    那团火意在空气中凝结,化为真正的火焰,成为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球,经过短暂的准备,然后扑向了空中的苏渐!

    苏渐的身形陡然下坠,踏上地面的时候,突然身子一滞。不知怎的,他的脚突然被定住,想要抬起脚步,却好像脚底有什么无比黏稠的力量,在束缚他的双脚。

    苏渐的头顶,那火焰陡然下坠,往苏渐坠落!

    苏渐避无可避,双眸瞳孔收缩间,被那火球砸了个正着!

    炽热的火焰将他全身点燃,熊熊地燃烧着!

    有些女学生不忍看,把头扭了过去。

    纵然是先前仍然对苏渐抱有成见的学生,也有些不忍。

    公孙清扬皱眉,正要起身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南萱正在为尔岚擦拭脸庞,突然,两人同时感受到远处流云台上强大的火意,不由大惊。

    她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苏渐的气息,他,居然正在被那火焰包围!

    感受到尔岚若有若无的惊讶和担忧,南萱勉强微笑道: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尔岚点点头,闭上眼睛,仿佛在担心,又仿佛在默默祈祷些什么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苏渐的身影突然从火焰之中跳出。

    他真的没事。因为他的身上,泛着蓝色的光辉。那是天地元气浓度到达一定程度的标志,那也是神国陨石的残片,星玉的颜色。这些元气包裹着他,所以他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只是,真的很烫!

    苏渐的皮肤,因为被高温覆盖了一段时间,所以有些泛红。但是他的确算得上是安然无恙——被火焰包裹了整整十息时间,换成一般人,早就被烧死了,他只是看起来有些发红而已。

    他继续在流云台上奔跑着,没有去试图接近方孝孺。

    方孝孺有些奇怪,明明以他的速度,可以不停地试着接近自己,为什么还不过来?

    他有些失去了耐心。

    于是,他抬起右手。右手之上,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然而,这只手给人的感觉,却仿佛它正托着千钧大鼎!

    他的手微微发颤,仿佛很是吃力;只是从方孝孺的脸上,并看不到什么疲惫和难堪,只能看到慎重。

    苏渐脱离火焰,脚一落地,便开始在流云台上奔跑。

    方孝孺不知道对方在捣什么鬼,但是他的耐心,已经被消磨得丝毫不剩。

    从之前的情报来看,这个苏渐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修。原以为几个无形剑意就可以贯穿他的身体,但是,也许是自己把计划想的太过简单和顺利,那几道剑意都被他躲了过去。

    更加奇怪的是,那火意居然都无法收拾他。

    最奇怪的是,他居然可以那么好的隐藏自己的境界?

    方孝孺不再去想那些事情。

    只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,就没有什么问题。

    的确,他的动作是很灵活,但是那又怎样?

    “吃我这招!”

    方孝孺低沉喝道,右手突然由托转压!

    苏渐奔跑的速度突然一滞,紧接着,他的身子陡然摔倒,砰地砸在地面上!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意师为什么同境界无敌?

    因为意师的攻击,无形。

    观战的学生们,有很多其实并不是术科的学生。他们能看见方孝孺释放的火意,能看见那一片炽热的火焰,但是他们看不见,现在降临在苏渐身上的那一道意。

    那个意的名字,叫做鼎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境界很低,只是一个物化初境。所以他无法使出尔岚的那些手段。无论是山河,还是风火,对他来说,都是很遥远的境界。他所能使出的,不过是一些初级的意术。

    但是,这尊大鼎,他已经修炼了很久。

    所以足够的重。

    方孝孺端坐在流云台的一角,看着远处在趴在地面的苏渐,很想看看他那被头发遮住的脸上,究竟有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但是苏渐被那无形的重力压住之后,便一直没有再动弹,似乎,在被压在地面的一刻开始,就已经放弃了反抗。

    这样很好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唇角翘起,露出满意地笑容。

    从一开始,他就开始观察苏渐。

    不错,他是很快,所以自己才坐在这个角落里,至少,可以保证自己不用为了应付他的高速度而晕头转向——只要面对眼前的敌人,就方便的多。

    不错,他很强;但是,他的身体仍然只是普通修行者的水准。一道足够凝练的剑意,就足以贯穿他的身躯。

    而且,他的境界虽然提升很快,身上却显然没有星脉。

    而且,他的念力消耗的很快,很快。

    方孝孺知道,一开始,这胜利就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他并不是一个渴望胜利的人,也不是因为一时胜利就得意忘形的人。但是,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就疏狂一把又如何?

    “苏渐,认输吧。如果你不想被压扁的话,立刻把右手举起来,我就算你认输。如何?”

    “呵,不说话么,也好。”

    他淡淡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苏渐,他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脸上,隐隐透出了几分怒色。

    “修行‘意道’,需要到什么程度,才能算得上是一个意师?你不知道吧?像你这样,连招式都没有练熟,只凭着自己境界和念力,就敢在这擂台上卖弄的家伙,当然不知道。我告诉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单单只是掌握‘刃’这个意,就需要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揣摩。每天看着剑,每天看着刀刃,只是枯坐,耗费自己的时光,都无法掌握那种力量的精髓,剩下的,就只有绝望。这是每一个意师都会经过的过程。而我的这个‘鼎’之意,也花了我两年的时间,如今才能完全掌握。”

    “你从十五岁就进入坐忘境,又如何?天才?如今还不是被我压在地上?”

    “所谓的修行,就是一步,一步地往最高处攀登。每一步都脚踏实地,才能赢到最后。你们这样的天才,做什么事情都能一蹴而就,肯定不懂的吧?像我们这样所谓的平常人,想要触及你们一振翅就能飞上的那片天空,便只有一步步往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比你走得更稳当,我也比你更了解,什么叫做低层次的战斗。”

    苏渐不知有没有听进这些话,他的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子,想要爬起来,却被突然增重的力量,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看吧,从对战一开始,你就开始滥用你的念力。如今,是不是已经力竭了?了不起,还能用念力为自己铸造一个无形的盔甲,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压扁吗?”

    方孝孺淡淡道:“你总有力竭的时候,认输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公孙清扬紧皱眉头。

    方孝孺果然不简单。怪不得境界比他高的那些学生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
    他的道法的确强大,但是更强大的是他瓦解对手意志的那些话语。

    “我是不知道苏渐为什么能够从一个废人再次变成一个物化境的高手,我也不知道他今时今日的真正实力,可是老师,他现在已经输定了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南萱脸上的忧虑变得越来越凝重。

    她身处杏园,却能感受到极远处的一道意,那意极为沉重,比起尔岚虽然尚有不足,但是却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施展出来的道法。

    而苏渐的念力却在逐渐消失。

    他屡次想要冲开身上的意,却都是意失败告终。

    他,只能走到这里了吗?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“什么呀?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,结果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赶紧认输好不好?我们还后面的比试呢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的,装什么英雄好汉?”

    在一边观战的学生们纷纷议论起来,催促苏渐认输者有之,对苏渐大放不满之词者有之。

    一个背着一把长剑的学生深深蹙眉。

    这个学生,就是杜桓。

    败在苏渐手下的杜桓,对苏渐的实力很清楚。在众人之间,他也最有发言权。

    “他和我战斗的时候,从初辨一直到物化上境,现在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身边有人问道:“什么为什么?”

    杜桓皱眉道:“他,现在一直都是在物化初境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那巨大的重力继续下压,似乎要把苏渐压进石台里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脸色突然愈发的阴沉起来。

    “好吧,既然你不认输,我只好用全力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他的双手突然伸出,在面前合掌!

    苏渐上方的空气,突然无比凝固!

    苏渐刚刚有些弓起的腰,突然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团巨大的,有些明黄色泽的气流,在他的上方缓缓凝固,成形,然后下压。

    仿佛有千钧之力的意,轰然下落!

    杜桓的鬓角滴下一滴冷汗:“怎么会,这次的力量,比之前加重了一倍!”

    他自忖,就算是他自己,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力量下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而此时此刻,苏渐的念力已经消耗的一干二净!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冯清源放下手里的茶碗,食指在茶几上轻轻地敲打。

    公孙清扬神色凝重道:“老师,我这就去中止考核!”

    “你要对你师弟有信心。”

    公孙清扬立刻忘记了苏渐的安危,转过头来,惊问道:“什么师弟?”

    冯清源的表情变得很认真,仿佛要吐露一个惊天的秘密。他对公孙清扬勾了勾手指,等到公孙清扬靠的近了些,他才神秘兮兮地说:“我说,我已经决定收他当徒弟了。”

    公孙清扬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自己心里的惊讶和不解,流云台边上的人们,突然间沸腾起来。

    “哈啊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流云台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怒吼,苏渐的身子突然弓起!

    他的吼叫并没有带有愤怒,只是一种宣示。

    方孝孺身子一震,合起的双手开始颤抖,两掌渐渐无法合拢。

    吼叫在继续。

    吼叫突然停止。

    苏渐站了起来,他的腿在微微颤抖,两眼也透着决绝的意志!

    然而,他就那么站了起来。方孝孺在咬牙,他的念力在急遽减少,但是,苏渐就那样,不可阻挡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然后,苏渐一拳向天空打了过去,就如同李君独对尔岚所做的一样!

    那尊无形的大鼎瞬间崩溃!

    两人的距离一点点地接近,苏渐的五官在方孝孺的眼中,渐渐清晰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在书院北部的某处,李君独站在一处曲桥上,看着远处杏园的杏树,目光却极为散漫,似乎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突然,他感觉到了什么,蔚蓝的眸子看向宣武坪,看向流云台。

    在那么远的距离,本应该看不清,但是他的目光却突然专注起来,仿佛把一切都看在眼中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。

    李君独喃喃道:“你是想说,我能做到的事情,你也能做到吗?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方孝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诧。

    但是不愧是进入前十六名的学生,他马上让自己冷静下来,放弃了与苏渐的念力较量。

    一柄无形无影的剑顺着他的意念,往苏渐刺了过去!

    剑意的速度非常快,对方绝对无法躲开。

    但是苏渐躲开了。那剑意削断了他的一缕发,险而又险。

    方孝孺慌乱地开始凝结他在一开始,就铺在地面的那道气息。

    那道本是用来感知的气息,在方孝孺的召唤下,仿佛活了过来,往苏渐的脚底涌去。苏渐愣了一下,脚步止住,蹙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我刚刚还在奇怪,为什么一个物化初境的意师能够跟我对战那么久呢。”

    苏渐终于开始说话。

    因为他一开始就开始沉默,憋了好久的话,似乎想要一次说出来。

    不吐不快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跟我,是同一个类型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很奇怪,对方为什么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——既然你想说话,我就让你说个够。

    “你从一开始就坐了下来,并不是为了耍酷——抱歉,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为了耍酷,所以对你的印象并不是很好。不过,在你施展出了十几道意剑,用出了那个‘大鼎’的意术之后,你的念力居然还那么充沛,我就开始有点怀疑了。”

    苏渐微笑道:“果然,你是一边和我交手,一边在进行冥想吧?”

    方孝孺报之以微笑,不言不语。

    苏渐离他还有八步距离。

    流云台表面的“泽”意,足以困住他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“是啊,那又怎样?你一个区区武修,如果不能靠近我,就和废物一样。不错,我承认你的防御是很强,在我那火意的包围下,你居然还能从容无恙,的确超出了我的想象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得意笑道:“可惜,我的这个‘泽’意,可以困住你。直到我的念力恢复。你的念力,在抵抗我的攻击的时候,已经用完了吧?可惜,我的念力正在恢复。到时候,就大局可定了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似乎意犹未尽,低声说道:“告诉你一个秘密吧,在与人交手的时候,进行冥想,整个白鹿书院,只有我能做到哦。”

    苏渐没有说话,看着方孝孺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    他好像记得这个人。

    方孝孺在说话的时候,苏渐就一直在想,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。

    突然,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那个被我打掉牙的家伙,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在坐忘楼负责打扫卫生的时候,曾经有人出言不逊,拼命挑衅自己。结果,自己打掉了那个人几颗牙。

    当时,这个方孝孺的确是跟在那个人身后。

    当时那个那么不起眼的人,居然也能进入物化境啊。

    看来,是得益于坐忘楼的那些书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就是当时那个跟屁虫?对不起,我对你没什么印象啦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现在是为了私怨跟我打的话,真的很没有必要。不过,如果你是为了拍安白阳的马屁,我倒是可以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恨我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像你这样认为命运不公平的家伙,实在是太多,我没有办法一个个去解开你们这些人的心结,也没有那个兴趣。而且,我也不是什么天才。只不过,既然你想要证明努力就可以打败天才,那么我就屈就一下‘天才’这个头衔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作为上次没能来得及送给你的见面礼,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从苏渐的眼中看到一丝怜悯。

    他很奇怪,那种怜悯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突然,他的鬓角流下了一滴汗。

    他想要站起来。

    却已经来不及。

    苏